我姑父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,稀里糊涂买了15万块的农业银行股票
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炒菜。
“你姑父出事了。”电话那头,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我心里一紧,关了火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不祥的念头——病了?摔了?还是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终于在高速上散了架?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买了股票。”
我愣了两秒,差点笑出声。买股票算什么出事?我这辈子见过最离奇的事,就是我那个连手机银行都玩不转的姑父,居然开始炒股了。
“买了多少?”我问。
“十五万。”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震惊,仿佛那个数字烫嘴,“农业银行。”
十五万。对于一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家庭来说,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我姑父姓赵,大名赵德厚,人如其名,厚道得有些过分。他在城东那条老街上开了一家五金店,铺面是他自己的,不用交租,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。前些年房地产火热的时候,还能靠卖水管龙头挣点钱,如今县城的新楼盘卖不动了,他的生意也就跟着蔫了。
十五万,大概是他大半年的流水。
“谁让他买的?”我关掉煤气,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,觉得这件事越来越离谱了,“姑父连股票账户都没有吧?”
“你表叔张建国。”我爸叹了口气,“就是你姑父那个在省城银行上班的表弟。过年回来吃饭,在酒桌上吹牛,说农业银行的股票好得很,分红高,比存银行强十倍。你姑父那个脑子,你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
我太知道了。
我姑父赵德厚,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踏实,最大的缺点也是踏实。踏实到二十年来只卖五金,从不琢磨别的生意;踏实到别人劝他买房他不动心,眼睁睁看着县城的房价从两千涨到八千;踏实到连手机支付都不太愿意用,柜台上的二维码还是我帮他打印的,每次顾客扫码付款,他都要盯着手机屏幕等那个到账的语音播报,好像怕钱在路上被人截了。
这样一个人,突然拿出一辈子的积蓄去买股票,就像看到一头老黄牛突然开始跳芭蕾舞——不是不行,是实在太不像他了。
挂了电话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姑父发了条微信。
“姑父,听我爸说你买农行股票了?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五分钟后,没有回复。十分钟后,还是没有。
我又发了一条:“姑父?”
这回回得很快,是一条语音。我点开,背景音是五金店里那种特有的嘈杂,有人在问有没有六分的膨胀螺丝,我姑父的声音从一片混乱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。
“哎呀,是的是的,买了两万股!我跟你说,这个股票好得很,每年分红,比存银行强多了!”
两万股,农业银行。我粗略算了一下,当时的股价大概七块五左右,十五万差不多就是两万股。
我在微信上找了找,发现农业银行的股价在过去一年里确实涨了不少,从三块多一路爬到了七块多。对于一个习惯了稳健的银行股来说,这个涨幅已经很可观了。而分红率确实高,按当时的股价算,大概有五个点以上,比一年期定存高出一大截。
表面上看,姑父似乎做了一个还算理性的选择。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最大的不对是——姑父压根不懂什么叫分红。
他以为分红就是像银行存款一样,到期了连本带息一起给他。他以为买了股票就万事大吉,等着每年往卡里打钱就行了。他不知道股价会跌,不知道分红要除权除息,更不知道他买的点位已经在历史高位附近。
他只知道他那个在省城银行上班的表弟说了一句“没问题”。
一个“没问题”,就是十五万。
真正让我坐不住的,是三天后的一个电话。
那天我正在上班,我姑突然打电话来了。我姑叫王秀兰,在县城的小学教了二十多年数学,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女人。她和我姑父的性格正好相反,用我奶奶生前的话说,“秀兰是个算盘珠子,拨一下动一下,赵德厚是个秤砣,拨都拨不动。”
这两个人能过到今天,本身就是个奇迹。
“小远,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你姑父?”我姑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很疲惫,不像平时那个在课堂上中气十足的王老师。
“怎么了姑?”
“我们吵了好几天了,我说你把那股票卖了,十五万拿回来,亏点手续费也认了。他不肯,死都不肯,说卖了就亏了。我说那你就拿着吧,他又慌得睡不着觉,每天晚上刷手机看那个股价,跌几分钱就唉声叹气,涨几分钱就又笑又唱。我看他都快神经了。”
我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:深更半夜,县城老房子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,我姑父半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一张皱巴巴的脸。他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刷新那个数字,七块五毛二,七块五毛一,七块四毛九,每跳动一下,他的心跳也跟着跳一下。
一个卖了一辈子五金的人,突然要面对资本市场每天百分之几的波动,这不亚于让一个没下过水的人直接跳进太平洋。
我说:“姑,你别急,我周末回来一趟。”
挂了电话,我查了一下农行的股价。从我姑父买入到现在,大概跌了一毛多。十五万变成十四万七千左右,账面浮亏三千块。
三千块。
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这当然不是一个小数目,但也不至于让人崩溃。真正让人崩溃的,是那种每天被不确定性撕扯的感觉。
我姑父一辈子都在和确定性打交道。一把扳手进价八块,卖十块,挣两块钱,确定。一个水龙头漏水了,换个垫片就能修好,确定。今天店里来了几个人,卖了什么东西,晚上盘账的时候一清二楚,确定。
但股票不是这样的。股票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确定。你今天赚了五千,明天可能倒亏一万。你以为你在七块五买的是地板价,没想到下面还有地下室。地下室下面还有地窖。地窖下面还有地狱。
而我姑父,这个一辈子没见过地狱长什么样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正站在地窖的入口处。
周末我回了县城。
先去看了我爸我妈,然后拎了一箱牛奶去我姑家。县城的格局这些年变化不大,那条老街还是老样子,两侧的梧桐树倒是粗了一圈。姑父的五金店在老街中段,夹在一家小面馆和一家电动车修理铺中间,门头上“德厚五金”四个字已经褪色了,德的四点底掉了一个,变成了“得厚五金”。
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,店里没什么人。我姑父正蹲在门口修一把锁,看见我来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咧嘴一笑。他穿着那件我见了好多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,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,用别针别着。
“来了?吃了没?”
“吃了姑父。”
我进了店,环顾四周。还是那些东西,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,货架上摆着螺丝、钉子、合页、拉手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和塑料混合的味道。收银台后面的墙角里,放着一个小小的暖水壶,搪瓷的那种,上面的牡丹花都快磨没了。
我姑从里屋出来,看见我,眼圈立刻红了。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接过我手里的牛奶,转身又进了里屋。
我给姑父使了个眼色,他搓了搓手,跟我走到店门口。
“姑父,股票的事,你跟我说道说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裤兜里掏出手机,解锁,打开一个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安装的炒股软件。界面是那种大红色的,红得刺眼,上面有一堆花花绿绿的线条和数字,我勉强认出了农业银行的代码——601288。
“买在山顶上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脸上的表情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股价七块四毛一,比前几天又跌了一点。
“姑父,你当初怎么想的?”
他收了手机,蹲下来,又开始修那把锁。他拧螺丝的动作很慢,像在给一个病人做手术。
“你表叔张建国过年回来,在酒桌上说的。”他一边拧一边说,“他说农业银行的股票好,分红高,每年能给五六个点,比存银行强。他还说现在国家要搞活股市,银行股要涨,说他一朋友去年买了农行,翻了一倍多。”
“他买了没有?”我问。
“谁?”
“张建国。你那个表弟。他自己买了没有?”
我姑父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他买了。”
“他说他买了,就代表他真的买了吗?”
我姑父不说话了。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,像一只突然失灵的机械臂。
我想起一个很老很老的笑话。说一个人去问他的理发师,我该买哪只股票?理发师给他推荐了一只,他回去买了,亏得血本无归。后来他去找理发师理论,理发师一脸无辜地说,我就是个理发的,我怎么知道股票会跌?
我姑父的那个表弟张建国,在省城一家银行做柜员,说白了就是坐在玻璃窗后面给客户存钱取钱的那种。他和真正的金融投资之间的距离,大概和我姑父和航天工程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大。
但因为他穿着银行的工装,坐在银行的柜台里,他说的话就天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权威。
就像那个理发的。因为手里握着剪刀,就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懂。
我没忍住,又去查了一下张建国的履历——当然,只是听说的。据说他是读了个不知名的大专,托关系进的银行,干了十来年柜员,连理财经理的资格证都没考下来。
就是这样一个人,一顿年夜饭的功夫,让我姑父把十五万扔进了股市。
我不敢说这个决定一定是错的。也许五年后,十年后,农业银行的股价真能翻倍,分红能把本金收回来,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。
但我敢说的是,我姑父承担不起这个过程中的任何一次大跌。
五金店的月利润,好的时候万把块钱,不好的时候三五千。十五万,是他这家小店两三年的纯收入。如果股价跌到五块钱,他就亏了五万。五万块钱,他要卖多少把扳手、多少米电线、多少根水龙头才能挣回来?
这些账,张建国不会替他算。张建国只会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,红光满面地吹嘘自己又赚了多少。等股价跌了,他会说“长期投资没问题”,或者“我也没想到会跌”,再或者什么都不说,假装这件事从没发生过。
反正亏的不是他的钱。
我姑从里屋端了一碗面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葱花面,多搁了香油,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。
“吃面。”她说,语气硬邦邦的,但我知道那不是对我。
我低头吃面。姑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,看着我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小远,你说你姑父这不是糊涂吗?我说了他不听,他信外人的不信我的。我说你把钱拿去提前还房贷也好啊,咱们那小房子的贷款也没多少了,还清了以后日子多轻松。他不干。我说你存个定期也好啊,虽然利息低了点,但踏实啊。他也不干。非要去买什么股票,说什么‘你不理财财不理你’。”
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委屈。她教了一辈子数学,比谁都清楚概率和风险,但她的丈夫偏偏不信她,而去信一个在省城混了半辈子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的小柜员。
我姑父终于修好了那把锁,站起来,把锁放在柜台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店里没有暖气,他搓了搓手,哈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着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闷,“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,你弟上大学要花钱,以后结婚买房也要花钱。我想多挣一点是一点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他的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他又深了几道。他今年五十六了,按照县城的标准,已经不算年轻。他总是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工装,手上全是老茧和划痕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
他不是贪。他只是想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,给这个家多攒一点。他不是蠢。他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,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比他懂得多的人。
我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姑父,我跟你说句实话,你听了别不高兴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股票这个东西,不是你这么玩的。你买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了,现在回调了一点,这是正常的。但你不能天天盯着它看,你越看心越慌,心一慌就容易做错决定。如果你真心看好农业银行,想拿长线吃分红,那你现在就不看它,半年后再看。如果你受不了这个波动,觉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,那你现在就卖,亏点手续费认了,买个心安。”
我姑插话了:“卖了卖了,现在就卖,亏点手续费怕什么,总比天天提心吊胆强。”
姑父没吭声,盯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白的水泥地面,很久很久。
“我再看看吧。”他说。
我叹了口气。这个回答,在意料之中。
人都是这样的。当你的钱被套住的时候,割肉离场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。那个浮亏的数字就像一个钩子,牢牢地钩住你的侥幸心理,让你觉得只要再等等、再等等,它就回来了。
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。甚至不知道它回不回来。
我吃完饭,又坐了一会儿,就告辞了。姑父送我到大路上,我跟他说了句“别想太多”,他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,工装后背上一片深色的汗渍。我想起小时候,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,后座上载着我去镇上赶集。那时候他多年轻啊,腰板挺得直直的,脚下蹬得飞快,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一晃,几十年了。
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交给了他不懂的东西,也把自己后半生的安稳交给了不确定的未来。
回到市里之后,我跟我妈又通了次电话。我妈说,我姑后来还是没拗过我姑父,股票没卖。每天夜里,那个小卧室里的灯光还是会亮到很晚,我姑父还是会在手机上反复刷新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。
“今天又跌了几分。”我妈说,“你姑父这两天吃饭都不香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往外看。城市的天际线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,远处有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,塔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。
我想,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像我姑父这样的人。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市盈率,什么叫净资产,什么叫技术性回调。他们只知道听某某亲戚说、某某朋友说、某某短视频博主说,然后就掏出了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。
他们不是贪婪的人。他们只是太想赢了。
而资本市场最大的残酷就在于——它从来不关心你有多想赢。它只关心你有没有赢的能力。
至于我姑父的十五万最后会怎样?我也不知道。
但我希望他能赢。哪怕只是为了让他能睡一个好觉。
一个不用在深夜里反复刷新屏幕的好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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