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7月12日,岭南市气象台拉响红色暴雨预警,也就是从那天起,我和周淑芬之间那笔说不清是恩是怨的账,正式开了头。
那天下午,天阴得像压下来一样,工业区那片老厂房全泡在灰白色雨幕里,风一卷,铁皮棚顶哐哐作响,像有人拿锤子在上头猛砸。我蹲在“昌盛五金厂”倒闭拍卖会外头的墙角,裤腿湿到膝盖,手里紧紧攥着刚领到的一百二十块日结工钱。钱不多,可那是真顶命的,我奶奶的降压药已经断了两天,今晚再买不上,老人家半夜头晕起来,谁都扛不住。
那会儿我刚从劳务市场出来不久,给人搬货、扛料、装箱,什么活都接,手上磨得起了厚茧,指甲缝里全是黑油。说白了,穷得很体面这几个字,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。穷就是穷,饿了就得找活,病了就得硬扛。
手机就是那时候震了一下。
我摸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,短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
“林默,我是你三叔的遗孀周淑芬。带上身份证,半小时后到老城区‘福满楼’后巷等我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得有半分钟,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去,而是这人是不是发错了。
周淑芬,我当然知道。
我三叔的老婆,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婶婶。可这个称呼,在我心里早就生了锈。爸妈出车祸那年,我还没成年,奶奶哭得站都站不稳,家里连办后事的钱都凑得费劲。那时候我去求过亲戚,挨家挨户低头,受了多少白眼我都记不清了。周淑芬那次门倒是开了,可她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我一遍,就甩出来一句:“我们家也难,帮不上。”
帮不上也就算了,最让人心寒的是,她锅里明明冒着热气,我闻见了排骨汤的味儿,她却连句“进来喝口水”都没说。
这事过去好多年了,我以为自己早忘了,其实没有。人穷的时候,别人给你一口热饭,你能记一辈子;别人把门一关,那动静,也能在耳朵里响好多年。
可短信就是她发来的。
我心里打鼓,又觉得奇怪。三年前,周淑芬跟着我三叔跑到岭南来生活。后来我三叔跑运输出了事,人没了,赔偿金据说拿了一笔,她就开了间小超市。再后来的事,我听得断断续续,只知道生意不太行,关了门,人也越来越少露面。
她忽然找我,肯定不是请我吃饭。
雨下得越来越凶,路边积水都漫过脚踝了。我把那一百二十块塞进鞋垫底下夹紧,深吸一口气,顶着雨就往老城区赶。
福满楼后巷一向窄,平时都挤满电瓶车和泔水桶,那天被暴雨一冲,整条巷子湿漉漉的,墙皮都泡得起卷。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别克GL8,车窗摇下来一半,里头灯光昏黄,照出周淑芬那张脸。
她站在车边,没打伞,手里夹着根细烟,头发有些乱,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,精明、警觉,还带着点逼人的味道。
“上车。”她看着我,只说了两个字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里一股潮湿烟味混着廉价香水味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周淑芬没跟我寒暄,直接扔过来一个牛皮文件袋。
“看看,没问题就签。”
我把袋子拆开,里头是一沓打印好的合同,最上面那张写着《合伙经营协议书》。
甲方,周淑芬,出资一百万元。
乙方,林默,技术入股,负责生产管理。
合作项目是成立一家机械配件厂,名字都起好了,叫“锐新精密机械配件厂”,主营汽车零配件加工。
我一页页往后翻,翻到利润分配那一栏,手停住了。
利润分成比例,九一。
周淑芬九,我一。
我抬起头,看着她:“婶婶,这个是不是写错了?”
她斜了我一眼,笑得有点冷:“没写错,就是九一。”
“可厂子如果真开起来,生产、技术、管理都是我来做,您出钱我认,但九一也太——”
“太什么?”她把烟摁进烟灰缸,声音一下子硬了,“林默,你别跟我谈公平。你爸当年跟你三叔借过三万块钱,这笔账我们可从来没清过。再说了,你现在是什么情况,自己不清楚?一个中专毕业,进过电子厂,打了几年螺丝,后来又在劳务市场打零工。你除了会鼓捣那些破机器,你还有什么?”
她说话还是那么直,刀子一样,半点不绕。
我脸上有点热,不是羞,是憋的。
我想反驳,可又发现她说得也不全错。我当时确实没什么资本。说白了,我有点手艺,有点想法,也吃得下苦,可这些东西在没钱的时候,值不值钱,全看别人肯不肯认。
周淑芬见我不说话,又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声音放缓了些:“不过我也不是白送钱给你。我看过你那张图纸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去年你在旧货市场捡回来一个报废电机,拆得七零八落,后来自己画图改结构,卖给隔壁模具厂,赚了八千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眯起来,“那图纸,不是你运气好,是你脑子真有东西。我托人看过,人家说你那套思路能做成东西。”
我没想到这事她都知道。
那张设计图是我自己熬夜画的,画完以后我还专门跑去问过专利的事,结果光代理费我就拿不出来,只能先压在箱底。那时候我以为没人会在意一张皱巴巴的草图,更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我头上。
可周淑芬偏偏盯上了。
她又点了一根烟,火光在昏暗车里闪了一下:“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签了,你跟我干,厂长位置给你。要是不签,现在下车,咱们以后谁也别求谁。”
巷子外头闪电一劈,白光照在她手背上。那双手很粗,关节也大,我想起以前听人说,她年轻时候在菜市场杀过鱼,后来跟三叔跑生意,什么苦都吃过。
我低头看着合同,纸上的字一行一行,像一把一把小钩子。
我知道这份合同不公道,甚至可以说有点欺负人。可我更知道,我如果不签,明天大概率还是得去劳务市场等活,奶奶的药照样得一盒一盒掰着买,我画的那些图纸照样只能压在床底下发霉。
人走到那一步,谈理想太奢侈了,先活下去才是真的。
我问她:“钱真能到位?”
“明天就能先打三十万。”她看着我,“剩下的一个月内补齐。”
“设备、场地、用工,都我说了算?”
“生产上你管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但账和钱,归我看。”
这句话我当时听进去了,可没太往心里去。后来想想,很多祸根,都是在最开始埋下的。
我拿起笔,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林默。
落笔那一刻,我心里没有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热血沸腾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发沉。像人站在悬崖边,明知道前头有风,也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跳。
三个月后,锐新机械厂真在城郊一个废弃养猪场上挂起了牌子。
地方是周淑芬找的,便宜,偏,臭味散了半年都没散干净。院墙是旧砖的,门口铁门一推就吱呀响,厂房顶上原来的石棉瓦换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是漏雨。可对我来说,那已经不是破地方了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能自己做主的车间。
周淑芬倒也没食言,一百万陆续到账。六十万买了二手机床,二十万拿去平地、修厂房、拉电线,剩下的钱当工资和流动资金。她花钱不算大方,但在关键节点上,倒没故意卡我。
我从劳务市场、旧厂区和几个熟人介绍里,拉来了五个老师傅。
老魏,四十多岁,以前在国营机修厂干过,脾气臭,手艺硬。
马大强,焊工出身,一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小胡年纪最轻,三十出头,人瘦,眼睛亮,学东西快。
另外两个,一个叫孙建国,一个叫陈德顺,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跟机器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。
我们六个人,加上我,白天装机,晚上调试,地上全是机油和铁屑,手上天天被毛刺扎,晚上回去一洗澡,水都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周淑芬偶尔会来厂里,穿着高跟鞋站在泥地边上,皱着眉头嫌脏嫌乱,嘴里却还要说:“别给我整成烂摊子,这一百万我可是压上身家了。”
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只盯着那几台机床。
设备旧是旧了点,但不是不能用。关键在调。主轴精度、刀具角度、送料速度、冷却液配比,哪一样都得磨。我那时候几乎住在车间,困了就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,饿了拿热水泡馒头,实在受不了就到院子里抽根烟醒神。
厂子真正接到的第一笔像样订单,是老赵给的。
老赵原名赵国富,本地做汽配十几年了,脑子活,眼也毒。他来厂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设备,又看了看我做出来的样件,最后敲着桌子说:“五千个变速箱支架,两周交货,你敢不敢接?”
那单子如果接不下来,锐新开门红就得变成开门死。
可我还是接了。
周淑芬知道后,盯着订单看了半天,最后来了一句:“行业平均良品率七十五,你要是低于九十,厂子直接别干了。”
那十四天,我基本没出过车间门。
头三天还算顺,第五天开始,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刀具磨损比预想快,送料有偏差,焊接热变形超出控制范围,工人干到后半夜,个个眼睛都熬红了。
第七天凌晨,最要命的事来了。
二号机床主轴断了。
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,咔的一下,像骨头突然折开。我冲过去一看,整个人都凉了半截。备用件从外地调,最快也得三天,可老赵那边交货期限根本等不起。
厂里一时间没人说话,只有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。
老魏蹲在旁边抽烟,闷声说:“完了,这单黄了。”
我盯着那根断轴,没吭声。脑子里却莫名其妙闪过以前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旧书,上面讲的是应力分散和结构补强。我那会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,只觉得像黑屋子里猛地亮了一根火柴。
“还能改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改?”马大强看着我,“主轴都断了。”
“不是修原件,是改剩下的工艺路线。”我把图纸摊开,手指在上头飞快划着,“把后续加工切成三段,受力点重分布,刀具角度全换,手工配合二次打磨,牺牲一点速度,保精度。”
老魏听完皱眉:“你这法子太险了。”
“险也得试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不试就真死。”
那三十多个小时,我们几乎没合眼。
机器一停,我就趴在台子上改数据;机器一开,我就盯着第一批件一件一件测。小胡拿着砂轮手都磨抖了,马大强焊到最后连说话都带喘,老魏嘴上骂我疯,手却一直没停。
说实话,那时候大家不是在干活了,是在硬扛。
交货那天,天刚亮,老赵带着质检的人到了厂里。他穿着雨鞋,背着手,脸色不太好看,一副准备来收尸的样子。
结果报告一出来,他眼睛都瞪大了。
良品率,97.3%。
老赵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最后抬头瞅着我,咧嘴就笑:“小林,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?这活儿让你做,跟偷了德国人的图纸似的。”
我笑不出来,那会儿我困得站着都快睡过去了。
但那一单,真把锐新的命吊住了。
老赵当场又拍了十万定金,说后面还有活,全给我留着。消息一传出去,附近几个汽配商也开始来打听。小厂最怕没人知道,一旦口碑打开,门就算是撬开一道缝了。
当天晚上,周淑芬居然拎了两瓶白酒来厂里。
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不像生意人的样子。她坐在工棚里,拿一次性杯子给我倒酒,自己也闷了一口,酒辣得她直皱眉。灯泡晃晃悠悠,她眼角的皱纹被照得很深。
“你三叔要是还活着,”她低声说,“看到你这样,得高兴坏了。”
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那层对她的硬壳,好像真裂开了一点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恨一个人很多年,也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软话,突然想起她也是吃过苦的人。
接下来的一年,锐新慢慢站稳了。
厂里从七个人变成十几个人,再变成二十多个人。订单从本地做到外地,产品也从单一支架扩展到好几类精密件。白天机器轰鸣,晚上货车进进出出,院子里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猪场模样了。
我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里是亮堂的。因为我终于感觉到,自己不是在给别人打工,而是在把一块地,一寸一寸踩成路。
第二年,锐新产值冲到八百万。
钱一多,事也就跟着多了。
最先让我别扭的,是周淑芬开始往厂里塞人。
她表弟先进来的,说是帮着做采购。人看着老实,话不多,可没多久我就发现,明明市场价一百八的刀具,他能给我报到二百三,还说这家质量好、那家交货快。再往下查,才知道回扣拿得一点没手软。
我去找周淑芬说,她摆摆手:“肥水不流外人田,自己人赚点怎么了?”
我压着火,说:“采购不是儿戏,一分钱都关系成本。”
后来她外甥女也来了,做出纳,刚来时嘴甜得很,一口一个“默哥”。可账越做越乱,报销单子对不上,流水也时常拖延。我让她补凭证,她不是说落家里了,就是说系统坏了。
再后来,她一个远房侄子莫名其妙又成了“行政总监”,每天西装革履往办公室一坐,空调开得足,车间一次都不下,见了工人还爱摆架子。
我第一次找周淑芬谈,她边嗑瓜子边说:“一家人,信得过。”
第二次,我把采购单和财务流水拿到她面前,语气重了点:“再这样下去,厂子账会出问题。”
她脸一沉:“你别把自己当老板了。没有我这钱,你能有今天?”
第三次,是她表弟在外头喝酒吹牛,把我们客户底价给漏出去,差点被竞争对手截单。我忍无可忍,直接在她办公室拍了桌子:“要么他们走,要么这厂子以后迟早出事。”
周淑芬那天也火了,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摔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林默,你给我记住,这厂子姓周,不姓林!”她指着我,嗓门尖得刺耳,“你有本事,是,我承认。可本事再大,没有我的一百万,你现在还不是在电子厂给人拧螺丝?做人别忘本!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涨红的脸,一句话都没说。
不是说不出,是懒得争。因为我明白了,厂子是靠我做起来的,可在她心里,那始终是她用钱买下来的地盘。她能接受我出力,甚至能接受我有功,但她接受不了我跟她平起平坐。
那之后,我开始留心账,也开始留底。
车间、图纸、工艺、客户往来、订单节奏,我都自己再过一遍。不是我多疑,是我觉得有些事早晚要出。
可我还是没想到,事情会来得那么快。
2021年春节前,厂里忙着结货款、发工资、备年货,谁都没想到财务室会出事。
那天晚上,值班保安巡逻时发现财务室门锁被撬,赶紧给我打电话。我到厂里时,周淑芬已经在了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保险柜开着,里头三百七十万现金,一分不剩。
那是准备发一部分年终奖和应急周转的钱。
监控很快调出来了。画面不算清楚,但能看见一个戴头套的人进出过财务室,身形、走路姿势,都和周淑芬表弟像得离谱。
我还没开口,周淑芬先炸了,冲着保安骂,冲着财务骂,最后又哭,说自己怎么这么命苦,什么倒霉事都让她摊上了。
警方介入后,我本来准备配合到底,把这事查清楚。可当天夜里,周淑芬把我叫进办公室,又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把这个签了。”她声音发哑。
我一看,是补充协议。
大意是厂子经营权全部归我,我全面负责,但利润分成永久维持九一不变,另外关于财务室失窃一事,不再向内部人员追责,后续由她自行处理。
我看完,抬头望着她。
她没看我,手却一直在抖,烟灰掉到裙子上都没察觉。
那时候我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。
那三百七十万,多半不是单纯被偷。或者说,偷的人是谁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她之所以急着让我签,不是为了补偿我,而是想把经营和赚钱这摊事继续稳住,把厂子这口气保下去,同时把内部这个窟窿捂住。
我问她:“你是不是早知道是谁干的?”
她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
办公室外头,年关将近,车间还亮着灯。工人们忙着赶货,谁都不知道厂里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。
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,脑子里却想起了三叔临终前那句话。那时候他躺在医院里,呼吸都费劲,还硬拉着我的手,说:“阿默,替我照顾好淑芬。她这人嘴硬,心不坏。”
我那晚最终还是签了。
很多人后来问过我,为什么。是不是软弱,是不是傻。
都不是。
我只是觉得,有些旧情分,哪怕明知道里头掺了沙子,也没法一下子全倒干净。人不是机器,不是算明白了就一定下得去手。
2022年,锐新反而在表面上更风光了。
订单越来越多,新客户不断,设备扩到十几台,厂里人数接近七十。那年除夕前,年产值冲破三千万,车间里贴满了红纸,工人们乐呵呵地挂灯笼,谁见了我都喊一声“林工”或者“厂长”。
庆功宴摆了十几桌,酒店包厢里热气腾腾,周淑芬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我肩膀,声音都飘了:“阿默啊,婶婶没白疼你,没白疼你……”
我听着这话,心里像隔着一层布,不冷不热。
第二天一早,会计把分红报表送到了我桌上。
我翻开一看,手指都僵了。
净利润三千一百万。
其中周淑芬分走两千九百万。
我账户上一共一百万。
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:初始投资返还及利息,余款作为技术激励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,半天没出声。
不是我没见过她贪,可她能贪成这样,我还是低估了。
消息很快传出去,厂里直接炸了锅。
老赵第一个给我打电话,张嘴就骂:“林默,你脑子进水了?这厂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?她拿走两千九百万,你就认了?”
工人们也围到了办公室门口,一个个气得脸都红。
“厂长,这太欺负人了!”
“凭什么啊?谁不知道厂子靠你做起来的?”
“你走了这厂就完了!”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。那群人里,有陪我熬过夜的,有手被机器割了还不肯请假的,也有过年不回家跟我一起赶货的。说到底,我舍不得他们。
可我更明白,这时候再争下去,争的已经不是一口气,而是要不要把自己继续绑死在这摊烂账里。
我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说:“都散了吧。工资结清,年终奖双倍,愿意找工作的我给你们写推荐。”
“林工!”
“厂长,你不能这么走啊!”
我摆了摆手,没再解释,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厂门口,身后就传来周淑芬尖声喊我:“林默!你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!离了我,你算什么东西?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我知道,她现在赢了钱,赢了面子,以为自己拿稳了一切。可有的人就是这样,拿钱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,真正危险什么时候埋下的,根本看不见。
离开锐新的第三天,我在城中村租了间小民房。
房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掉漆衣柜,墙角还有点潮。外头巷子又窄又吵,夜里电动车进进出出,楼下卖卤菜的喇叭能喊到十一点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整整睡了一天。
这些年我太累了,累得像绷紧的弹簧突然松下来,连骨头缝都发酸。可手机一直亮个不停,供应商找我,客户找我,工人找我,甚至还有媒体来问“天才厂长离职内幕”。
我一个都没接。
直到第四天晚上,老赵的电话硬生生闯进来。
我本来不想接,可他锲而不舍,打到第七个,我还是按了。
电话一通,那头就炸了:“林默!出大事了!周淑芬把厂子抵押给高利贷了,现在人家把门都封了!”
我一下子坐直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那两千九百万根本没捂热!听了什么狗屁理财专家的话,投了个东南亚基建基金,结果是骗局,钱全砸进去出不来。为了填窟窿,她把厂房、设备、合同全拿去二次抵押,借的是月息十五的高利贷!现在利滚利,债主上门了,工人堵门,供应商也来了,厂里乱成一锅粥!”
我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预感。周淑芬那人,骨子里一直有股狠劲,她吃过穷的苦,所以一旦摸到钱,就总想着翻更大的身。可她又不懂金融,不懂风控,别人一捧一忽悠,她就真以为自己能一夜跨过去。
结果呢,钱不是她挣没的,是她自己送出去的。
更可笑的是,她塞进厂里的那帮亲戚,平时吃拿卡要样样在行,真出事了,跑得一个比一个快。
第二天中午,我在便利店煮泡面,店员忽然喊我:“林先生,有你的快递,加急的。”
我拿过来一看,寄件人没写。
拆开以后,里面是周淑芬的身份证,还有一张皱得厉害的纸条。
“阿默,婶婶错了。来救救厂子,救救那些工人。”
背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墨迹散开了,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,或者哭过。
我拿着那张纸,站在便利店门口,风一吹,纸边都在颤。
说实话,那一刻我心里挺乱的。
我恨她吗?当然恨。不是一点,是实打实的恨。她贪,她算计,她一次次拿我当能榨干的劳力,还差点把整个厂拖下水。
可问题在于,厂里那些工人怎么办?
老魏、马大强、小胡他们怎么办?
那些跟我一起熬出来的人,不该给她的贪心陪葬。
我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拨通了老赵电话。
“赵哥,帮我准备五百万现金。明天上午十点,城西仓库见。”
老赵愣了:“五百万?你哪来的底气?”
“借你的。”我说,“一年后还你六百万。”
“你疯了?那是高利贷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回去救她?”
“我不是救她。”我看着手里的纸条,慢慢说,“我是救厂子,救人。”
挂掉电话以后,我又翻出另一个号码,打给苏婉。
苏婉以前是我请来的财务总监,真懂行,也真有原则。她刚来那会儿把账理得顺顺当当,可因为一直跟周淑芬那帮亲戚顶牛,最后被硬挤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:“林默,你技术再强,也敌不过账本里动刀子。”
那时我听了,心里难受,却没能留住她。
电话接通后,那边静了几秒。
“喂?”她声音还是那么干脆。
“苏姐,是我,林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想清楚了?”
我苦笑一下:“回来吗?”
她没立刻答应,只问了一句:“你这次,是要真做主,还是还给别人抬轿子?”
“真做主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第六天一早,我和苏婉到了锐新门口。
门口已经乱成了菜市场。
高利贷的人堵在厂外,几个染着黄毛的混子拿着铁棍砸机器,嘴里骂骂咧咧。工人们拦着不让进,有女工都急哭了,老魏胳膊上还挂了彩。院子里纸箱、木托盘、半成品零件扔得到处都是。
我一进门,小胡先看见我,眼睛一下就红了:“林工!”
不少人都围了过来,喊我的声音一层盖一层。
我没废话,直接抢过旁边的扩音喇叭,站到台阶上。
“都听我说!”
现场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从现在开始,锐新由我全资接手。所有债务,我来谈。”
“第二,愿意留下来的,工资照发,后面恢复生产以后上调;不愿意留下来的,今天先结清拖欠工资,另外补偿三个月。”
这话一出来,现场一下子静得连喘气声都听得见。
高利贷那边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眯着眼看我:“你谁啊?你说接就接?”
我把手里的债权转让协议拍到他胸口:“昨晚签的。你老板要的是钱,不是废铁。现在债在我手里,你要闹,跟我闹。”
那人低头翻了两页,脸色明显变了。
就在这时,办公楼门口一阵骚动,周淑芬冲了出来。
她那模样跟前几天庆功宴上简直判若两人。头发散了,眼窝发黑,衣服也皱巴巴的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她一看见我,先是发愣,紧接着就尖声喊起来:“林默!你什么意思?你想抢厂子是不是?这是我的厂!”
我看着她,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了。
“你的?”我把另一份收购合同递到她面前,“你自己签的抵押,债权现在归我。按程序,这厂从今天起,不是你的了。”
她伸手想抢合同,结果手一抖,人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周围没人扶她。
不是大家冷血,是她这几年把人心得罪得太狠了。平时她对工人刻薄,对亲戚偏袒,对外爱摆老板架子,现在一出事,谁还真拿她当回事?
我没再看她,转头对老魏他们说:“把门关上,机器封存,清点库存。苏姐,跟我上楼。”
接手后的第一周,我几乎没睡过整觉。
苏婉重新梳理账目,越查脸色越难看。
“林默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她把一叠流水扔到我桌上,“比你想的还烂。”
我一张张往下翻。
周淑芬那所谓分走的两千九百万,实际到账只有一千一百来万。剩下的一千八百万,并不是后来一次亏掉的,而是她早在之前几个月里,一笔一笔转给了所谓理财公司、咨询公司、担保公司,名头花里胡哨,实际上全是壳。
换句话说,她不是突然被骗,是一步步被人牵着鼻子,把钱往火坑里送。
更要命的是,她还私下签了三份担保协议。只要锐新一破产,她个人和名下关联资产都得承担无限连带责任。
苏婉把笔一放,冷声说:“她不是差点害死你,她是真打算把你一块拖下去。要不是你提前退出,后面这些雷有一个算一个,全在你头上炸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不是惊讶,是彻底心凉了。
我把那些证据拿去给周淑芬看。她坐在办公室角落里,整个人缩着,眼神发空。等看到转账明细和担保协议时,她终于绷不住了,捂着脸就哭。
“阿默,婶婶真不是故意的……那人跟我说是内部项目,说半年翻倍,说我终于不用一辈子被人瞧不起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就是想多赚点,我想让别人知道我周淑芬也不是穷命……”
我听着她这些话,心里没多少怜悯,更多的是疲惫。
“你三叔走的时候,给你留了三十万现金和一套房。”我看着她,语气很平,“你靠它开超市,赚了五十万;又拿这笔钱投厂子,后面赚了几千万。可你还是不够。周淑芬,你不是命苦,你是贪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一个月后,锐新重新开工。
准确说,那时候已经不再只是原来的锐新机械厂了。我借着这次大换血,把原先烂掉的制度一口气全推翻了。采购重做流程,财务分权审核,仓储和生产数据联动,客户回款全部进监管账户。该清退的人清退,该补位的人补位。周淑芬那帮亲戚,一个没留。
很多人觉得我这次回来,是为了一口气,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其实不全是。
我更像是在收拾一台被人乱拧螺丝、快要散架的机器。因为我很清楚,这厂不是一块招牌,不是几间厂房,而是一群人的饭碗,是我这些年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根。
那年夏天,我召开了一场发布会,正式对外宣布成立“锐新科技集团”。名字一换,不光是面子工程,更是告诉外头的人,我们不再是过去那个账目混乱、靠老板拍脑袋的小作坊了。
发布会上,我和一家德国汽车零部件企业签了五年独家供应协议。
消息一出来,下面一片哗然。
有记者立刻举手问:“林总,外界一直传您和创始人周女士关系决裂,现在她还坐在第一排,能回应一下吗?”
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去。
周淑芬坐在台下,穿着一身素色套装,是我让人给她准备的。她没了过去那股张扬劲儿,头发仔细梳过,背却有些弯了。旁边坐着两位律师,桌上摆着刚签完的协议。
我拿起话筒,笑了笑:“周女士是我的恩人,也是我的亲人。没有她当年那一百万,就没有今天的锐新。”
这话一出,下面快门响成一片。
外人听着像场面话,可我说的时候,心里反而很平静。因为我知道,这话不假。她确实给过我机会,哪怕动机不纯,哪怕后面走样得厉害,但那一百万确实把我从泥里拽到了能站起来的地方。
评论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